托德·菲利普斯执导的二〇一九年电影《小丑》,把哥谭的混乱收束到亚瑟·弗莱克的日常生活。霍金·菲尼克斯饰演的亚瑟靠扮演小丑谋生,也希望成为单口喜剧演员;工作中的受挫、家庭关系和公众目光,逐渐改变了他面对世界的方式。影片没有一开始就把成熟的反派形象交给观众,而是反复让我们看见一张脸怎样被画上颜色,又怎样在奔跑、受伤与表演中发生变化。因此,这里的化妆不仅提供角色的标志,还让同一种图案在不同情绪下,显出截然不同的含义。

化妆部门负责人尼基·莱德曼在主创访问中谈到,美术设计部门提供的概念形象为方向奠定了基础,她随后与导演、演员共同试验颜色和质感。设计需要与服装及整个城市的色彩相容,眉毛、眼周和嘴部也经历了调整。最终保留下来的红色眉毛尤其醒目:它们悬在真实眉眼的上方,让白色脸庞仍然能被理解为小丑,同时又与演员自己的表情产生错位。从银幕效果看,这种上下两层的表情关系,比把整张脸做成一个固定笑容更适合亚瑟,因为他的笑与真实感受常常并不一致。

莱德曼还说明,菲尼克斯希望这张脸具有角色自己画出来的感觉。眉形并不完全对称,红嘴也略有偏差,局部带着被擦动的痕迹。这种安排需要十分准确:如果两边过于工整,亚瑟会像被专业包装的舞台形象;若所有线条都漫无边际,又会失去每次出现时的辨识度。看着他站在狭窄房间或拥挤街道中,观众能够同时读到图案的完整与手工的犹疑。人物既在借这张脸重新定义自己,也没有彻底掌握它带来的社会意义,整齐与失衡便在同一张面孔上并存。

红色、白色与眼周的蓝绿色构成了有限而有力的色组。莱德曼在另一场访问中解释,眼部颜色需要带一点绿色,以便与头发联系;发型部门负责人凯·乔治乌则参与建立了那个特殊的绿色。她还说明,为表现染发动作而使用的假发及经过处理的有色液体,是银幕制作的一部分。就视觉分析而言,头发把原本局限于面部的色彩向外延伸,红色衣装又把人物从灰暗的城市中推出来。角色的醒目程度因此不只来自白脸,而来自头发、面孔与衣服共同形成的完整剪影。

影片中的同一套妆面,并不是从头到尾都保持一种状态。莱德曼在访问中强调,角色经历不同事件时,需要有相应的血迹、擦痕与晕染阶段,并且在跳跃拍摄中保持衔接。这让看似随意的破损具有了明确的叙事顺序。对观众而言,脸上的变化是一份沿途积累的记录:刚刚画好的色块像一项决定,遭到触碰后的边缘则暴露出身体所处的现实。当人物重新面对他人的目光时,妆面保存的经历会先于台词进入画面,帮助我们理解他此刻为何与先前不同。

连续性也涉及不同拍摄动作所要求的材料表现。莱德曼谈到,有的场景需要妆容能够较快清除与恢复,有的场景则要在奔跑和其他效果之下保持稳定;团队必须让这些不同选择在最终画面中呈现相近的颜色与肌理。她还指导菲尼克斯完成镜头内的上妆动作。从表演角度看,演员亲手处理嘴角和脸颊,让这张脸不再只是拍摄开始前已经完成的外部造型。手指的停顿、镜子中的视线与动作速度,都让观众看见角色如何使用面具,而不仅是面具完成之后的外观。

没有彩色妆面的亚瑟同样重要。他的头发缺乏光泽,面孔常被室内阴影和疲惫的姿态包围;镜头让他显得容易被城市吞没。与此相对,完成小丑造型后,他在街道和台阶中的动作越来越有展示意味。这里的差异不能只用漂亮或难看来解释。化妆保留了演员的面部活动,菲尼克斯于是可以让相似的嘴角动作在不同情境中显得拘谨、痛苦或挑衅。观众所感到的不安,恰恰来自外部笑脸与内部情绪之间持续存在的空隙,而不是图案本身足够怪异。

《小丑》让一种高度识别的造型获得了时间感。红眉和蓝色眼形保证角色在远景中仍然鲜明,细微的不对称与逐步变化的痕迹又为近景留下阅读空间。妆容没有代替演员解释亚瑟,而是提供了一种可以被动作不断重新组织的表面:站着不动时像面具,触碰之后像脆弱的皮肤,进入公共视野后又像一种被他人理解甚至误读的符号。对于电影人物化妆,这种复杂性颇有启发。一个成功的设计既能被迅速记住,也应当允许同一个角色在故事中走过不同的心理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