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德华·贝尔格执导的2022年《西线无战事》，把雷马克笔下的战争重新放到德国青年士兵的目光里。费利克斯·卡默勒饰演的保罗起初与同学一样，对军装和前线充满幻想；进入战壕后，他逐渐面对饥饿、恐惧与失去同伴的现实。阿尔布雷希特·舒赫饰演的卡特则以更熟悉生存规则的姿态陪伴着他。影片的妆效并不急于制造一个醒目的怪异形象，而是让年轻面孔被环境不断改变。最初还能看见的青春气息，逐渐被泥、水与疲惫覆盖，眼睛却始终留在画面中心。
妆发设计师海克·默克尔在制作采访中介绍，她先研究历史照片、影像和士兵生活，再根据剧本拆解人物的状态。她的任务并非把所有人统一涂脏，而是判断某场戏中的人物经历了什么。银幕上，刚抵达前线时的不安，与陷入漫长消耗后的迟钝，有不同的面部节奏。保罗仍然是同一张脸，皮肤的可见范围、眼周的疲惫感和污迹的分布却逐步发生变化。造型与演员的呼吸、凝视结合后，时间不必全部依靠台词交代，观众可以从脸上读到人物越来越难恢复的状态。
泥是这部电影最重要的化妆语言之一。默克尔向《TheWrap》说明，片场地面的泥不能直接当作演员妆面使用，团队按照美术与服装的色调制作化妆用泥，并准备不同颜色和稠度。这个事实解释了画面为何丰富：脸上的污迹既要属于同一片战场，又不能像均匀刷上的颜料。薄薄的湿痕可以让皮肤继续透出，较厚的堆积则会改变局部轮廓。下雨、匍匐与擦拭又带来不同层次。泥与军装的旧化彼此衔接，才让头部和身体看起来真正经历过同一个环境。
牙齿同样参与了人物的变化。默克尔在主创采访中谈到，研究士兵影像时注意到口腔状态，最终选择用较克制的牙齿着色减弱过分洁白的感觉，而不是让夸张改变抢走演员的表演。作为近景观察，这类细节在人物张口喘气、进食或说话时才会出现，却能改变整张脸的生活质感。影片中的疲惫因此不只停留在额头与脸颊。嘴唇、牙齿与周围皮肤形成连贯关系，人物在沉默时和开口时属于同一个世界，观众也更容易相信他们已经远离原来熟悉的日常。
妆效连续性决定了这条人物轨迹能否成立。默克尔会把角色的脏污和疲惫划分为不同阶段，并在测试中比较颜色、厚薄及残留的效果。电影拍摄顺序与故事顺序未必一致，银幕上的变化却需要看似自然。观看保罗的连续近景时，可以留意泥痕怎样聚集在脸部转折处，又怎样让眼睛与嘴保持可读。关键并非每次都增加更多污物，而是让上一场戏留下的经历还能被感到。面孔在变化中保留联系，才能使人物的消耗成为持续的过程，而非一组互不相干的脏污照片。
伤妆也服从人物、道具与服装之间的具体关系。默克尔介绍，大型假体会交由制作工作室完成，位置和外观还需要结合演员面部、头盔绑带以及剧情中的受伤原因协商。银幕分析的重点可以放在这些关系上：一处伤痕怎样影响转头，阴影怎样经过它，服装边缘又是否与之发生接触。可信的伤妆不会悬浮在脸上，而会进入整套身体动作。电影也常让镜头停留在人的反应上，使伤痕所带来的恐惧和脆弱继续留在表演之中，避免只有伤妆本身占据全部注意力。
保罗与卡特同框时，妆效帮助观众辨认两个人对战争的不同承受方式。前者的目光有时还在寻找可以理解的解释，后者则更重视眼前怎样活下去。作为人物阅读，面部污迹不必承担全部性格表达，它更像共同环境施加给两人的重量。头盔遮住头发和部分额头，观众能看到的面部区域有限，眼周、鼻翼与嘴部因此变得格外关键。当他们短暂地吃东西、交谈或露出笑容时，妆面依然带着战场痕迹，情绪却获得了片刻的松动。人物由此保留了超出士兵身份的普通生活愿望。
《西线无战事》的妆效价值，在于让环境与时间进入人物的面孔，同时保留表演的空间。泥的颜色和层次、牙齿的克制处理、伤妆与装备的衔接，分别解决不同的视觉问题，最终共同指向一个不断被消耗的人。重看影片，可以把初次穿上军装的保罗与后来战壕中的近景放在一起，比较皮肤如何被遮盖，目光又如何改变。那些外观变化并不只是战争场面的装饰。它们使曾经兴奋的青年与后来难以摆脱的经历连在一起，让观众在宏大的战场之外始终记得一张具体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