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大卫·叶茨执导的《神奇动物在哪里》,把魔法世界的视线转向1926年的纽约。埃迪·雷德梅恩饰演的纽特·斯卡曼德带着一只装有神奇生物的手提箱来到这里,随后与蒂娜、奎妮及普通人雅各布一起卷入追踪与混乱。电影的造型需要同时完成两个任务:让街道上的人属于明确的年代,也让妖精与其他生物自然进入这个空间。观看时若只注意动物奇观,就容易忽略那些持续出现在近景里的头发、肤色与面部轮廓,它们同样为幻想提供了可以相信的日常基础。

影片的化妆发型团队包括设计师菲·哈蒙德与玛丽莲·麦克唐纳等专业人员,美国化妆师与发型师工会公布的相关名单,也分别记录了本片的年代角色化妆、发型及特殊化妆工作。在成片里,这些工作并不总以明显变脸的方式出现。作为造型分析,人物的发式、脸部整理程度和服装领口之间保持着稳定关系:他们可以使用魔杖,却仍然需要看起来生活在同一个城市。时代感因此来自细节之间的配合,而不是给所有角色贴上一种统一的复古符号。

纽特的脸和头发尤其适合观察。略显散乱的发梢与较柔和的面部表情,和他处理动物时小心、专注的身体动作相连。就银幕阅读而言,这套造型没有把主角整理成时时准备面对观众的英雄:他低头、侧身或避开目光时,头发仍然参与动作,脸部也保留了能够被近距离观看的细微层次。与挺直的外套轮廓放在一起,这种不完全规整使人物显得有自己的生活习惯。观众于是可以通过外观与行为的联系,感到他更关心箱子里的生物,而不是自己的形象。

蒂娜与奎妮则把相近的年代背景变成了不同性格的面孔。蒂娜的较短发型围绕脸部形成清楚边界,奎妮的波纹与面部妆色更显柔软。作为画面分析,两人并不需要被做成相互对立的类型:发丝弧度、嘴唇的强调程度以及与帽子、领口的关系,就足以带出差异。当姐妹与纽特、雅各布同框时,这些差别帮助观众很快读懂彼此的位置。电影中的年代发型因此不只是展示流行样式,也在群像中承担辨认人物和传达社交方式的任务。

克雷登斯的形象提供了另一种方向。贴近头部的深色短发、整齐的前额边缘与偏收拢的身体姿态,使面孔看起来仿佛受到某种约束。这里只从画面分析,不能把银幕上的肤色直接解释成演员的真实健康状态。这个人物的有效之处,是头发与表演一起压低了交流的开放感:他常常不像纽特那样把注意力伸向外界,而把情绪藏在下垂的视线和紧张的嘴部。人物关系中的不安,先通过这些日常造型信息建立,之后的奇幻变化才有了具体的情绪对象。

酒吧中的妖精格纳拉克,则需要与真人角色采用不同的制作解释。主创对谈明确说明,这个角色由朗·普尔曼的表演发展为电脑生成形象,而不是让他戴着完整妖精假体完成所有画面。就成片而言,宽厚的脸部、毛发、牙齿和眼神仍然需要服从角色的交流节奏,才能与桌边的人物处在同一场戏中。这里值得研究的不是把数字角色说成化妆,而是看两种方法怎样追求相近目标:让观众理解面孔背后的态度,并相信它能够与别人发生关系。

动物的现场参照也支持了演员的反应。《Cartoon Brew》的直接采访记录,嗅嗅拍摄时使用过简易、手动操纵的替代偶,供雷德梅恩与之互动;最终银幕动物则由动画与视觉效果完成。把这点与角色造型联系起来,眼神方向、身体距离与触碰时机,都与皮肤、头发等可见细节一样影响真实感。再精细的数字毛发,如果演员总看错位置,也很难建立关系;同样,一套准确的年代化妆,也需要进入可以持续成立的动作与光线之中,才会真正成为电影的一部分。

《神奇动物在哪里》因此适合从真人面孔与数字生物之间来回观看。纽特、蒂娜、奎妮和克雷登斯的造型,以不同的整理方式传达性格;妖精与动物则在另一条制作路径中,继续建立表情、动作和空间联系。重看时,可以挑选一段街道对话与一段酒吧场景,比较皮肤反光、发丝边界及人物之间的视线。理解各部门的实际分工之后,反而更容易看清化妆的价值:它与服装、摄影、表演及视觉效果一起,让一个充满不可能事物的世界拥有稳定的人物基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