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提欧·加洛尼执导的2019年意大利真人电影《匹诺曹》,把卡洛·科洛迪的童话放回带着尘土、木屑与粗布衣服的生活里。费德里科·伊埃拉皮饰演的木偶渴望成为真正的孩子,罗伯托·贝尼尼饰演的杰佩托则像一个生活拮据、又舍不得放弃希望的父亲。这里的奇异并不只来自鼻子会变长:木偶、狐狸、猫和蜗牛可以同人交谈,身体却仍有各自鲜明的材料感。特效化妆承担的任务,是让这个不符合现实规则的世界显得可以触摸,并且让人物的感情不被外形隔开。

影片的假体化妆设计由马克·库利尔负责,达莉娅·科利承担化妆,弗朗切斯科·佩戈雷蒂负责发型设计。主创访谈谈到,他们回到原著及恩里科·马赞蒂等插画家的图像,寻找角色的形态依据。这个起点与追求某个既有动画形象的复刻有所不同:插画提供的是比例、神态和童话世界的气质,进入真人镜头以后,还要回答演员怎样转头、张嘴以及与对手交流。作为画面观察,成片里的动物人物保留着略显笨重的身体感,却没有因此失去人的迟疑、狡黠或耐心。

匹诺曹看似坚硬的木头皮肤,实际以柔软的硅胶假体塑造。库利尔在采访中说明,团队研究真实木纹,希望避免把几条装饰性线条画在皮肤上就当作木头。导演还寄送木材样本,帮助讨论色彩与纹理。就近景而言,浅深相间的纹路、细小孔隙和局部磨损共同建立材料判断,不能只依赖一种棕色。木纹随脸部曲面转折,才让额头、脸颊与鼻子像属于同一块有生命的木材;如果每一处线条同样醒目,反而容易把脸压成平面的图案。

柔软与坚硬之间的矛盾,正是这个角色的表演空间。眼周需要能够活动,嘴部也要承接孩子快速变化的说话和反应,因此观众既能相信木质外壳,又能读出害怕、好奇与委屈。从成片阅读,眼神常常比木偶的肢体先作出回应:他先看向危险,再让身体退后,童话中的物件就获得了人的心理时间。这种效果并不来自把儿童演员变成毫无表情的玩偶,而是让假体表面的材料信息与内部真实的面部动作同时成立,观众因而愿意接受一个木头孩子会犯错,也会渴望拥抱。

同样的木质语言还出现在巡回木偶剧团,但这些角色可以拥有更明显的裂纹和粗糙雕刻。库利尔解释,它们作为木偶存在得更久,纹理因而与匹诺曹有所区别。作为造型分析,这种对照让主角的幼小不只由身高决定:较轻的磨损与相对柔和的面容,让他显得仍在认识世界。剧团角色则像已经被反复搬运、演出和使用的物件。不同程度的木纹不是孤立的展示技巧,而是在同一材料体系里分配经历,使观众在群像中仍然能够迅速找到主角。

金枪鱼角色把这一思路推向更奇特的方向。毛里齐奥·隆巴尔迪扮演的金枪鱼使用大型泡沫头部结构与前方硅胶妆面,身体部分结合了少量数字工作。这里值得观察的是说话区域与整体轮廓的关系:鱼的体量先让人相信一种生物的存在,眼睛与面部运动再让人听进它的言语。画面并不需要每个部位都遵从真实鱼类解剖,关键在于外形、动作和交流方式彼此支持。实体妆效给演员一个可以立即进入的身体,也给同场演员提供了真正能够注视的对象。

鸟类角色则展示了另一种有意识的取舍。库利尔介绍,团队采用上喙,保留演员嘴部说台词的能力,并以细毛、毛发与较长羽毛过渡头部质感。若只把造型理解成动物复制,保留下唇似乎是一处不够彻底的地方;从表演角度看,它却让台词、嘴角和面部节奏更容易被阅读。影片中蜗牛、犬类与其他动物人物也各有重心,有的靠轮廓,有的靠移动速度,有的靠人的眼睛建立联系。这些角色因此同属一个世界,又不会像同一张面具更换不同装饰。

《匹诺曹》的妆效魅力,来自童话想象与具体身体之间持续的协商。木纹必须可信,却要允许孩子露出天真;动物形态必须鲜明,却要容纳演员的目光和声音;旧木偶与新木偶必须相互呼应,又要显出各自经历。重看时可以比较主角、木偶剧团和动物人物三个层次,留意纹理如何随距离变化,眼睛又怎样把注意力重新带回情感。影片的手工质感因而不只是怀旧装饰,它让这个关于成长、诱惑与亲情的故事,始终发生在一个有重量、有表面,也能够被感受的世界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