迈克尔·肖沃特执导的2021年电影《塔米·菲的眼睛》,从一位电视布道者的成长、成名与失落,重新观看她留在公众记忆中的形象。杰西卡·查斯坦饰演塔米·菲,安德鲁·加菲尔德饰演吉姆·巴克,故事跨越数十年,妆发与衣着也随之改变。最醒目的当然是塔米浓密的睫毛、鲜明眼影与蓬松头发,但影片妆效还有另一层工作:在这些容易被模仿的外观之下,建立能够持续老去、说话并表达感情的人物面孔。

化妆主管Linda Dowds、特效化妆主创Justin Raleigh与发型主管Stephanie Ingram,分别从色彩、面部结构与毛发进入角色。Dowds在采访中谈到,她们希望保留人物真实而强烈的外观,却不越过成为讽刺漫画的界线。这个方向直接影响了观看方式:浓妆可以表现一个人的自我呈现,也可以成为旁人判断她的依据。制作团队需要让外观足够明确,同时避免让演员的全部表情都被一个预先设定的笑点取代。

年龄变化建立在分阶段的形体基础上。Raleigh在BAFTA的对谈中说明,塔米与吉姆都使用了不同阶段的假体,早期较为细微,随后在面部下半部及颈部增加变化。对塔米来说,面颊、下颌与鼻尖之间的比例是重要线索。这样的结构把时间藏进了面部关系:观众未必逐一指出哪一块被改变,却可以从整体感到人物已经进入另一个阶段,而妆容和假发又在这些基础上继续制造更细的年代差别。

从画面角度看,脸部假体与彩妆的关系尤其值得留意。粉底、腮红与眼影并不是在同一张不变的脸上反复更换颜色,面颊与唇部的形体已经影响了色彩落下的位置。醒目的上眼线把注意力推向眼部,唇线则重新组织口部的外形;两者之间还需要保留能够流动的表情。观看近景时,可以暂时忽略造型有多浓,先观察塔米微笑和停止微笑之间的变化,理解外观如何随着演员的反应继续活动。

色彩研究让夸张造型拥有了具体年代。Dowds通过节目、采访影像与相关资料比较人物实际使用的妆色,也追踪不同时期产品颜色的变化。这个细节提醒我们,年代妆并不只是挑选今天看来复古的几个颜色。人物可能把眼影、唇色、指甲和衣服安排成一组彼此呼应的组合,色彩因此属于她整体的生活与展示方式。它既帮助区分时间,也让观众看见一个人主动选择怎样被别人看见。

头发进一步扩大了这种自我呈现。Ingram谈到,假发需要按不同年代整理,发色、卷度和体积随阶段改变。早期较柔和的头部外形与之后更具规模的发量,给同一张脸提供了不同边框。对画面分析而言,头发越蓬松,眼睛和嘴部在整个头部中所占的视觉分量也会改变。发型与面部假体因此不能各自完成后再简单相加,它们需要一起判断,人物在中景、近景与表演运动中是否仍然保持一致的比例。

这部电影也适合用来观察公众形象与私人状态之间的距离。电视节目中的鲜明妆发,放到人物面对伴侣、困境或失落的场景里,会获得不同意义。相同的睫毛和唇色,既可能显得自信,也可能让疲惫的表情更加突出;这种变化并不需要每次都彻底换妆。妆效可以提供一个相对持续的外观,让光线、表演与剧情改变观众对它的理解。人物因此不只是一组醒目的造型符号,也拥有与符号不完全重合的情绪。

《塔米·菲的眼睛》获得第94届奥斯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奖,获奖者为Dowds、Ingram与Raleigh。重新观看时,可以先比较不同阶段的头部轮廓与面部下半部,再观察色彩如何参与时间变化。这个案例的特别之处,在于它没有把特效化妆藏在没有妆感的表面里,而是让显著彩妆与假体结构共同工作。观众能够看见角色花力气经营的样子,也能够透过这个样子,继续看到查斯坦表演中的迟疑、热情与坚持。